1183-1
石遗卒于福州
一
狂且之狂能几时,历诋名教姑自欺(1)。奄然媚世靡不为,使我不忍与言语(2)。石遗已矣何所遗,平生好我私以悲(3)。少善老睽将语谁?听水而在其知之(4)。
【笺注】
据上海古籍版《海藏楼诗》(增订本),此诗录自《同声月刊》第二卷第十一号《海藏楼未刊诗钞》。查《郑孝胥日记》民国二十六年(1937)六月初七日(7月14日)记,报言”叔伊(按即陈衍,详见)归闽,以八日疝气复发,即夕卒,念八十二。”七月初七日(8月12日)日记云:“作悼石遗诗一;访(陈)仁先(即陈曾寿,详见0533《陈仁先听松图》笺注),以诗示之。仁先谓,'太虐’。”可见时人亦认为此诗贬斥陈衍过分。第二首诗,未见《郑孝胥日记》记载。当作于此后不久。
第一首诗指斥陈衍奄然媚世,并认为陈衍一生与自己好是自己的耻辱。此诗,主要是从二人的政治分歧,来斥责陈衍。
(1)“狂且”二句:狂而又狂,看你能狂到几时?遍诋名教,姑且欺人自欺。
“狂且”,行动轻狂的人。《诗·郑风·山有扶苏》:“不见子都,乃见狂且。”毛传:“狂,狂人也。且,辞也。”
“名教”,指以正名定分为主的儒家礼教。晋袁宏《后汉纪·献帝纪》:“夫君臣父子,名教之本也。”此指陈衍在民国后的一些言论,有违名教。
首二句写听到陈衍死讯的心情,不无幸灾乐祸。 其实,再过六个月,郑也死了。
(2)“奄然”二句:不生不死地地取媚于当世,无所不为,使得我不忍心和他谈论诗篇。
“奄然”,气息微弱,萎靡不振。《旧唐书·秦彦传》:“死者十六七,纵存者鬼形鸟面,气息奄然。”
“媚世”,取悦于当世。语出《孟子·尽心下》:“阉然媚于世也者,是乡原也。”此指责陈衍“奄然媚世”,是说他如“乡愿”——老好人,到处无原则讨好。当是指责陈衍在辛亥革命之后的行为。陈衍对辛亥,与一般的同光体诗人有不同。1911年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北京,清廷学部里的人询问陈衍时局如何,他坦直地说:“惟有请今上逊位耳。”他率先剪去长辫,反对当遗老,并公开说:“一人有一人自立之地位。老则老耳,何遗之有?”1912年初,孙中山到访福州,陈衍为欢迎大会撰联:“有天下而不为,微斯人谁与归?”陈衍曾反对在“筹安会”的劝进表中列名推袁世凯称帝;认为张勋复辟必败,并且与国民党的一些高官保持着良好的关系。虽然他不出任民国的官职,但也不以遗民自居。他的这样的举止,在当时也招来不少的讥讽。
三四句评价陈衍为“奄然媚世”,自己不愿与之交往谈诗。郑孝胥早就不屑陈衍,比如陈衍编选《近代诗钞》,郑孝胥闻之,坚决要求不要选自己的诗。
(3)“石遗”二句:石遗死了,有什么留下来?平生对我的好,我以为是我的悲哀。
“已矣”,逝去。宋王安石《伤杜醇》诗:“悲哉四明山,此士今已矣!”
“好我”,对我好。《诗经·小雅·鹿鸣》:“人之好我,示我周行。”
五六句继续评价陈衍,认为陈衍死后所传的著作毫无价值,早年对自己好,反倒是自己的悲哀。真是轻蔑之极!
(4)“少善”二句:年少时交好,年老了相背,将能说给谁听?听水老人如在,他能理解我的态度。
“少善老睽”,年轻时交好,年老时交恶。睽,背离,反目成仇。宋熊禾《三纲叹》:“家人继之睽,二女志不投。”
“听水”,陈宝琛,号听水老人,详见0018《伯潜约逰鼓山》笺注。
“而在”,如在。《史记·管晏列传》“假令晏子而在,余虽为之执鞭,所忻慕焉。”
末二句说自己老来与之不来往,陈宝琛假如还活着,是能理解我的。拉逝者助阵,这已是无可对证了。
【附记】
一、郑孝胥与陈衍两人关系本来甚笃。1903年,陈衍欲以女妻郑孝胥长子郑垂,事虽不成,但可见其时二人关系之亲密。1918年,陈衍甚而有求郑孝胥为其题生圹。但二人后来,尤其是民国之后,渐行渐远,终至绝交。刘衍文认为,虽种因于陈衍将郑孝胥拟之为元遗山:“学不甚博,才不甚大,惟以精思锐笔,戛戛独造,苏戡似之”等批评言论,但主要与二人政治上的行为分歧有关。陈衍1935年亦说郑孝胥“近来行为益复丧心病狂,余与绝交久矣”(见钱锺书《石语》)。关于二人的交往与嫌隙的始末,刘衍文据《郑孝胥日记》等文献,撰《石语题外·陈衍与郑孝胥》一文载《寄庐茶座》一书,考之甚详,可参见。
二、此诗无一语持平之论,可见郑孝胥对陈衍晚年的厌恶与贬斥。刘衍文评曰:“第一首开头四句就是一派连珠炮似的斥责。后四句写与自己的关系所谓'少善老睽’,不欲明言隙末之由,只说听水老人陈宝琛弢庵如果活着会理解的。……试想连诗都不忍与之共言,平生心事还可与言吗?戛然而止,这首诗的妙处正在这里。”(《寄庐茶座·石语题外·陈衍与郑孝胥》)
二
老如待决囚,死期固必至(1)。勇哉子曾子,得正斯可毙(2)。石遗独大言,阎罗方我畏(3)。入川且登华,八十又加二(4)。诸郎虽蚤逝,晚子还几辈(5)。忽然作长别,盖世信豪气(6)。平生喜说诗,扬抑穷一世(7)。所言或甚隽,所作苦不逮(8)。乃知诗有骨,惟俗为难避(9)。牧斋才非弱,无解骨之秽(10)。
【笺注】
第二首诗,对陈衍的指斥,甚至到了人身攻击之不遗馀力。可见郑孝胥已不是本着儒家温柔敦厚的诗教行事了。
(1)“老如”二句:陈衍老了,像个等待处死的囚徒,死期固然一定来到。
“待决囚”,此指陈衍如等待处决的囚犯。言外,早就该死了。
(2)“勇哉”二句:勇于面对死亡的,是那曾子,得到正道,这就可以赴死了。
“子曾子”,曾子。孔子弟子,名参,子子舆。
“得正”句,语出《礼记·檀弓上》:“曾子寝疾,病。乐正子春坐于床下,曾元、曾申坐于足,童子隅坐而执烛。童子曰:'华而睆,大夫之箦与?’子春曰:'止!’曾子闻之,瞿然曰:'呼!’曰:'华而睆,大夫之箦与?’曾子曰:'然,斯季孙之赐也,我未之能易也。元,起易箦。’曾元曰:'夫子之病革矣,不可以变,幸而至于旦,请敬易之。’曾子曰:'尔之爱我也不如彼。君子之爱人也以德,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。吾何求哉?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。’举扶而易之。反席未安而没。”得正,谓得正道。
(3)“石遗”二句:石遗老匹夫,只有他大言不惭,说阎王爷正怕他。
“大言”,夸大的言辞,大话。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:“ 刘季 固多大言,少成事。”
“阎罗”,梵语的略译,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,通称阎王。
首六句,讥刺陈衍早就该死,反而说阎王怕他,真是大言不惭。所以引曾子“得正而毙”的话,是赞扬曾子,反衬陈衍不得正反而不死,是“勇哉”的反面——贪生怕死之徒。
(4)“入川”二句:进入四川,并且登上华山,年龄是八十二岁。
“入川”,陈衍于1936年夏,以八十二岁高龄,自苏州与友人经上海重庆至成都,是平生首次入川。
“登华”,登华山。陈衍在入川之前年亦首登华山。
(5)“诸郎”二句:多个儿子虽然都已早逝,晚年生的儿子,却还有几个。
“诸郎”句,诸郎,指陈衍之子。据唐文治《陈石遗先生墓志铭》云:陈衍“子七,声暨、声渐、声被、声讫,萧夫人出,皆前卒。”(见《陈石遗集》附录)前卒,即生前卒。其次子亡,郑孝胥亦曾有诗至哀,见0247《陈叔伊次子声渐殁于天津之乱,叔伊自为哀辞,使余题其后》。
“晚子”,晚年生育的儿子。
“几辈”,几个。辈,个。据《石遗室诗话》卷一,陈衍自云:“余七十三岁、七十六岁,姬人生两男。”唐文治《陈石遗先生墓志铭》云:“桐吉、亮吉、雍吉,李氏出。”李氏,即陈衍六十四岁所纳十六岁的如夫人,。
(6)“忽然”二句:忽然之间,就长辞而永别,全世界都确信他真是有“豪气”。
从第七句到第十二句,纯属人身攻击,讽刺陈衍老而充健,老年远游,老年生子,结果忽然而卒。
(7)“平生”二句:一生都喜欢评论他人诗篇,或抑或扬,贯穿了一辈子。
“扬抑”,表扬与批评。此指陈衍所撰《石遗室诗话》对当世诗人的评论。
(8)“所言”二句:所作诗论,有的还特别耐寻味,所作诗句,很是达不到自己并论的水平。
“不逮”,不及,达不到。《书·周官》:“今予小子,祇勤于德,夙夜不逮。”孔传:“虽夙夜匪懈,不能及古人。”此指陈诗的水平不如其诗论所讲的水平。
从第十三句到第十六句,批评陈衍之诗不如其诗论,是说陈衍能说不能作。
(9)“乃知”二句:于是知道作诗,要有风骨,只有俗气,作诗难以逃避。
“诗骨”,诗的风骨。 唐孟郊《戏赠无本》诗之一:“诗骨耸东野,诗涛涌退之。”
(10)“牧斋”二句:就如钱牧斋,才气并非是薄弱,无法解脱的深入骨髓的秽气。
“牧斋”:明末清初的诗人钱谦益,为当时诗坛盟主,而出仕两朝,史称贰臣。郑孝胥以他认为品德有亏的钱谦益比拟陈衍。
“骨秽”:污秽深入骨髓。语本方望溪在《汪武曹墓表》称钱谦益“其文秽恶,藏于骨髓,一如其人;或有效之,终不可涤濯。”(见邓之诚《清诗纪事初编》)
末四句,揭示陈衍诗作不佳的原因,是本性有污秽。
【附记】
刘衍文评曰:“第二首夹叙夹议,记其大言自夸老健,不知死之将至,述其远游及晚年生子,而却一旦奄然,以反跌其缺乏自知之明。接着反复申论其诗之所以不工,正在其品格之鄙劣——'骨秽’。……尽管海藏对石遗的诗论,还淡淡地说上一句'所言或甚隽’但接下来的一句'所作苦不逮’,就将石遗的诗作一笔抹杀了。”(《寄庐茶座·石语题外·陈衍与郑孝胥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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